让我们一起进行植物命名工程!

按:本文系在我2013年9月7日的一席演讲《黛玉花和五毛草》讲稿的基础上增订而成,其中部分内容来自我所著的《植物名字的故事》一书。


我在北京大学读博士后的时候,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有一个大型综合市场,叫做西苑早市,现在已经拆掉了。市场一进门就有两家卖茶叶的摊位,他们除了茶叶,也卖其他许多具有各种神奇保健功能的植物制品,而且往往有着非常吸引人的名字。比如“路路通”,看上去样子很奇怪,是一个个长着很多刺的小球,上面又有很多孔洞,所以叫“路路通”。用这个东西煎汤喝,据说可以打通全身的经络,治疗各种因为经络不通引起的风湿疼痛。

路路通,即枫香树(学名Liquidambar formosana)的果实。

再比如“风流果”,这名字听上去比较暧昧,它的另一个名字“壮阳果”就比较直白了。看上去它似乎是像男性的某个器官,所以据说用这个东西泡酒或炖肉,就可以起到它名字所说的那些神奇的效果。后来,摊上又出现了一种叫“减肥果”的东西——据说也叫“瘦瘦果”,网上有的地方还特意点明是“越南瘦瘦果”——是什么果实的干燥切片,传说中它的功效,自然也像名字所指的那样,是泡了喝就可以减肥。

风流果,即厚鳞柯(学名Lithocarpus pachylepis)的果实。

这些怪模样的东西是不是真有这样的功效?这个我想大家见仁见智吧。我只想说,因为我对植物的名字很感兴趣,所以像“路路通”“风流果”“减肥果”这样的名字,自然就吸引了我的兴趣,我想知道它们究竟是什么植物。当然,要查清楚也很容易。网上的搜索结果显示,路路通就是枫香树的果实。我恍然大悟——原来是枫香树啊。这是一种主要生长在长江流域的美丽树种,因为树脂有香味,叶子到秋天又会变红,所以叫做“枫香树”。北京是北方,长不了枫香树,所以我以前没见过它的果实,一开始没认出来。但我知道枫香树在南方种植得非常普遍,我去上海和杭州的时候,都见到了不少枫香树。每到秋天,它的果实成熟、变黑之后就掉到地上,环卫工人把它们当垃圾一簸箕一簸箕地扫掉,想不到拿到北方来,就成了茶叶摊上的珍品。其实你知道了它的真身,想要的话,本来大可不必去市场上卖,请江南的朋友到秋末上街捡上一大袋寄给你就好了。

瘦瘦果,即香橼(学名Citrus medica)的果实。

风流果呢,则是一种叫做“厚鳞柯”的树木的果实。这种树主要产于云南、广西的森林中,倒确实不像枫香树那么常见。但是一旦知道真相,也仍然顿时就觉得它没那么神秘了。比如说,网上说它是什么西藏林芝地区特产,这就是胡说,因为西藏根本就不产这种树。至于“减肥果”,其实就是香橼的果实。香橼也是北方没有的植物,但在南方种得也很普遍,我在广西就亲眼见过结着果实的香橼树。香橼属于柑橘类水果,植物学家的研究显示,柑橘类水果都是杂交出来的,野生的树种只有野橘树、柚子和香橼,橘子和柚子杂交成了橙子,橘子和橙子杂交成了柑,橙子或柑再和香橼杂交则成了各种柠檬……听上去很新奇,是吧?就是这样一种南方乡村广泛栽培的柠檬的祖先,切了片晒干,就成了“减肥果”“瘦瘦果”“越南瘦瘦果”,有时候我觉得,城市人的钱还是很好骗的——同样的东西,换个名字就行了。

我忍不住还要再举一个例子。大家听说过“新疆雪菊”吗?这也是最近几年在市场上热炒的玩意儿,据说是产自新疆天山高寒地区、和天山雪莲齐名的特有珍稀植物,有着各种各样的神奇功效云云。2012年夏天,有人问我这是什么植物,我一看照片,差点没跌倒。这不是两色金鸡菊吗?两色金鸡菊根本就不是新疆原产的植物——别说新疆了,连中国的植物都不是。它原产北美洲,19世纪时作为观赏花卉引种到中国东部的城市,后来又引种到新疆,并在新疆当地野化,也就是说,不靠人种植也能自己繁殖。这样一种植物,居然就成了“特有珍稀”的“高寒”植物!后来有一次饭局,我看菜单上有雪菊茶,不算太贵,特意点了一壶。老实说,冲出来的颜色是挺好看的,味道也不错,但实在不值那个价钱。北京植物园就种着两色金鸡菊,喜欢喝的,大可以去揪几朵回来泡好了——或者咱们文明一点,采点种子回家自己种,很好活的。其实商人们骗骗消费者也就算了,最可恶的是这种东西被哄炒出了天价,吸引了新疆当地很多农民种这个东西。辛辛苦苦种出来,价格突然暴跌,没人收了,花都烂在地里,农民一年的辛苦全白费了。

两色金鸡菊(学名Coreopsis tinctoria)本是原产美洲的植物

从这几个例子你就能看出名字的魔力。同样的东西,叫了这个名字,和叫了那个名字,就会产生不同的效果。还有一种情况,是不同的东西,叫了同一个名字,也会产生很多吊诡的事情。比如菩提树,这是一种佛教圣树。传说因为佛祖在树下打坐七七四十九日,终于大彻大悟,所以这种树就叫菩提树,“菩提”就是“觉悟”的意思。真正的菩提树只生长在热带地区,比如云南、广西、广东、海南这些地方。在长江流域,菩提树无法露天生长,那里的佛教寺庙就用无患子树代替。到了黄河流域和更北的北京地区,无患子树也不能生长,寺庙就不得不改种银杏树。到了青藏高原这样的高寒地区,连银杏也无法生长了,寺庙只能种一种叫做暴马丁香的小乔木,这就是所谓“西海菩提”。所以同样是寺庙里的“菩提树”,在中国的四个不同地区,就是四个不同的树种。

真正的菩提树(学名Ficus religiosa)是热带树种,在温带只能栽培于温室之中

但更奇怪的是欧洲也有“菩提树”。比如,大家知道德国柏林有条著名的“菩提树下大街”吗?奥地利天才音乐家舒伯特也有一首歌叫《菩提树》。罗马尼亚有个叫O-Zone的流行乐队还有一首歌叫《菩提树之恋》,大家一定很熟悉,因为这首歌后来被郭美美翻唱成了《不怕不怕》。那么欧洲的这些菩提树又是什么呢?一查原文就知道了:其实是椴树,也不是真正的菩提树。追溯起来,原来是日本人最先把中国产的南京椴叫成“菩提树”,并和西方各语言中表示椴树的词建立了对应关系。这种张冠李戴的做法在民国年间传入中国,一直没有搞植物的人纠正,于是就这么在各种语种的词典中代代流传下来了。

同样的东西叫了不同的名字,这是“同物异名”,不同的东西叫了同一个名字,这是“同名异物”。为了能够解决各种不必要的混乱,避免上面这些吊诡事件的发生,我们就需要有一个统一、规范的植物命名系统,解决同物异名和同名异物问题。当然,国际上早就有这样的一套植物命名系统了,我们叫“科学名称系统”,简称“学名系统”。学名是用拉丁文命名的,在学术界用得很多,的确很便捷,但是在普通人——特别是我们中国人——看来还是觉得又陌生又啰嗦。比如我曾经在微博上说过这么一段话:

  好饿

  刚煮上endospermum granorum Oryzae sativae subsp. japonicae

  准备做个Ova Galli galli domestici cum fructibus Solani lycopersici cum nonnullis foliis Allii fistulosi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也许你会说:说人话!好吧,如果说人话,那就是:“好饿。刚煮上米饭,准备做个西红柿炒鸡蛋,加上少量葱花。”这里面,大米、鸡、西红柿和葱我都是用的学名,就是这段话里面的斜体部分——比如大米就是Oryza sativa subsp. japonica,可想而知,这样的学名在生活中交流会有多么不便。

所以,我们还要有一个统一、规范的汉语植物名称系统,这主要不是给专家用的,而是给普通人用的。我们总是说中国“地大物博”,这话倒的确不假。比如说,植物界中最高等的植物是维管植物,论维管植物的数目,世界第一是巴西,第二是哥伦比亚,第三就是中国了。中国的维管植物总数在2.5万种到3万种左右,真可以说不少。但是全世界的维管植物总数在21-26万种左右,纵使你再地大物博,和全世界一比还是不行,只有十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罢了。现在,中国的这2.5-3万种维管植物都有了名字,但是非国产的那些植物绝大多数都还没有名字。所以在给世界植物起名字方面,还存在着巨大的空白。

当然,这些植物中的大多数种类我们一生都不会和它们打交道,但问题就在于,你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和其中哪些种类打交道。比如我们到外国旅游,就可能碰到什么漂亮的花,漂亮的树,拍下来,结果却不知道名字,一打听,原来还没有汉语名字!当然你也可能会遇到什么号称外国进口的珍奇水果、蔬菜、药茶、保健品之类,只有商人起的类似“新疆雪菊”这样的花俏的名字,却没有一个规范的汉语名字。如果能有一套统一、规范的汉语植物命名系统,大家一查就知道这些植物的规范名称是什么,然后顺藤摸瓜,查到相关的信息,这就既可以解惑,又不容易被人轻易蒙骗。

当然,如果你本来就对植物感兴趣,那这样的汉语名称系统对你就更重要了。我们这个时代,总的来说还是生活越来越好了,大家都愿意在闲暇之余,追求精神生活上的丰富。这样一来,曾经是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的博物学就复兴了。博物学,顾名思义,就是广博地了解身边各种事物的学问,无论动物、植物、矿物、地理、天文、气象甚至人文、民俗,只要你愿意去了解,都可以算博物学。当然,一般说的博物学主要是针对生物的博物学,所以,认识一些身边的植物,了解一些它们名字的由来和背后的文化,这都是典型的博物学实践。博物学的门槛是很低的,基本上是人人都可以进。但如果我们有一套统一、规范的汉语植物命名系统,这个门槛就更低了。你不需要预先去了解植物学名那一套知识就可以入门,入了门之后,再根据自己的时间宽紧和兴趣高低,考虑是否进一步去了解学名知识。作为一名博物学的研究者,我当然是希望这个入门的门槛越低越好。

现在,我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在努力建立一个全世界植物的统一、规范的汉语名称系统。我们首先要搜集已经有的名字,尽量采用已经约定俗成的名字。但是这些名字常常让人摇头叹息。为什么?因为太平庸、太俗气了。试看这样一组名字:尖药花、尖蕊花、尖叶木、尖花藤、尖头花、尖子木、尖子藤……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就和绕口令一样,几个字的排列组合,居然就成了一大堆名字?它们彼此实在是太容易混淆了。再看另一组:火炬树、火炬花、火把树、火把花、火焰树、火焰花、火焰草……看上去它们都用了“火炬”“火把”“火焰”之类作为比喻,有那么一点生动性在里面,但是同一个包袱抖太多次,大家也还是都觉得俗了,而且也同样容易混淆。

其实,汉语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语言,有那么多精巧的辞藻,美妙的典故,完全可以用在植物名称的拟定上。比如说远志,本来是一种柔弱的小草,但这样的一种小植物却被古人认为具有“益智强志”的威武药效,所以有了“远志”这个雄壮的大名。再比如罗汉松,叶形狭长似松叶,种子呈光滑椭球形,下面有肉质的种托,合起来看很像是披着袈裟的和尚,所以得名“罗汉松”。又比如“贝母”,它的地下部分长着一种叫鳞茎的组织,就像我们吃的西芹百合里面的百合瓣一样,是白色的、肉质的。古人觉得它像贝壳,而既然这种植物在地下能生出这么多“贝壳”,那它自然就是贝壳的母亲呗,所以就叫了“贝母”。像这样的名字,清丽脱俗,充满了命名的智慧,让植物博物学显得熠熠生辉。我们现在要给植物新起名字,那当然也要向古人学习,向这种自古以来的命名智慧学习。

罗汉松(学名Podocarpus macrophyllus)的种子

我举几个拟名的例子。学名为Prionotes cerinthoides的植物是产于澳大利亚的攀援性灌木,花圆柱形,鲜粉红色,和绿色的叶子相互映衬,十分美丽。因为花的样子很像成串挂在墙上或树上起装饰作用的电珠,所以我拟名为“电珠花”,不仅暗示了花的形状,而且也暗示了这种植物的攀援习性。

电珠花(学名Prionotes cerinthoides

学名为Brunia albiflora的植物是产于南部非洲的灌木,因为生于干旱地区,叶片变得很小,仿佛鳞片一般,有人把这一类植物叫做“鳞叶树”,虽然准确,却嫌平淡,因为叶子像鳞片的树实在太多了。其实这种树的花更有特点,许多花攒在一起,成一个白色的球,仿佛是女生衣服上装饰用的绒球。据此新拟“白绒球花”,准确又活泼。

白绒球花(学名Brunia albiflora

学名为Anelsonia eurycarpa的植物是产于美国西部的耐旱肉质小草本,果实成熟后果爿和种子脱落,只剩下一层膜质的隔膜,仿佛蝉翼一般薄而透明,挺在叶丛之上,看上去颇有风致。因为这种植物和芥菜近缘,按照植物学界对这一类植物的命名传统,我便为它新拟了“蝉翼芥”之名。

蝉翼芥(学名Anelsonia eurycarpa

上面这3种植物的拟名都运用了比喻的手法,大大扩展了植物名称中所能使用的词汇的广度。另一种更有趣的命名手法是运用中华文化中广为人知的文艺形象为植物命名。比如在园艺界早已经有了“黛玉花”之名。这是一种原产南美洲山区的宿根花卉,学名Chlidanthus fragrans。当它开花的时候,看上去似乎的确有一点《红楼梦》女主人公林黛玉的风致。受此启发,我把和它近缘的另一种原产南美的宿根花卉Eithea blumenavia拟名为“紫鹃莲”(紫鹃是黛玉的丫鬟),因为它的花是淡紫红色,样子有点像杜鹃花。

紫鹃莲(学名Eithea blumenavia

除了黛玉和紫鹃以外,《红楼梦》中还塑造了大量栩栩如生的女子形象,我想也都可以用来给植物命名。比如在南非好望角地区还有一种宿根花卉,名叫Amphisiphon stylosus。因为它的花是鲜黄色,学名中的-siphon发音似“熙凤”,所以我的挚友刘冰就给它拟名为“黄熙凤”了。在有的方言中,“黄”“王”同音,所以这种植物就算是王熙凤之花。看看它的照片,众多的花朵攒成一个黄色大球,倒也真有点王熙凤的那种霸气。在美国夏威夷群岛还有一类叫Cyanea的植物,因为和中国原产的半边莲有亲缘关系,果实形似樱桃,所以北京大学的刘华杰教授给它们起名为“樱莲”——这又恰好和英莲(香菱的原名)的名字谐音。

窄叶樱莲(学名Cyanea angustifolia

在“贾家四春”中,迎春和探春早就是花名了。迎春花和探春花都属于素馨类(学名Jasminum,英语jasmine就来自这个词)。正好在美国南部有另一类叫Menodora的植物,和素馨类植物关系很近,其中不少种在春夏之交开花,于是我就把这类植物命名为“惜春花”了。这样,现在就只剩下 “元春”还没有找到,不过我相信以后也会找到的。

大惜春花(学名Menodora scabra

有时候,在给国外植物拟名时也会遇到一些好玩的事情。比如有一种特产澳大利亚的禾草,学名叫Amphipogon turbinatus,其特点是花朵中一种叫“外稃”的结构上有3根芒,另一种叫“内稃”的结构上有2根芒,合计5芒。考虑到在禾草中已经有一类草叫“三毛草”了,我想可以把这种草叫“五毛草”——嗯,常上微博的朋友一定知道“五毛”是什么意思。有“五毛草”就应该有“弓枝(公知)草”,不过现在还没有碰到合适的植物,这后一个名字还没有派送出去。

五毛草(学名Amphipogon turbinatus

还是在澳大利亚,有一种雨林树木Davidsonia jerseyana长有香椿一般的叶子,植物学术语叫“羽状复叶”。它的果实无论形状和颜色都很像李子,而且也能吃,只是味道很酸,一般用来做果酱或酿酒。我想是不是可以叫“羽椿李”?但这个名字被刘冰断然否定了,最后我们商量的结果是叫“红椿李”。

红椿李(学名Davidsonia jerseyana

当然,像这样的“恶搞”是不常见的,而且也要有度,一些前人起的不雅的名字,我们是要考虑改掉的。比如在美国有一种叫Chelone glabra的植物,花朵的形状很像海龟的头,所以英文名turtlehead。但有人直译过来,管它叫“龟头花”,这名字就太不雅了。我想了一下,觉得可以把它改名为“鳌头花”。“鳌”的本义其实就是海中大龟,而成语中又有“独占鳌头”,是个褒义词——看看,只须改一个字,就能化俗为雅!

鳌头花(学名Chelone glabra

如今,我已经离开北京,成了上海辰山植物园的一名工程师。我和刘冰等朋友在几年前开展的这个“植物命名工程”,如今还在继续进行。但是,全世界那么多的植物,光凭我们几个人的努力是很难都命名完的。我一直认为,汉语名称不是几个人的专利,它是属于全体华人的。所有华人都有权利参与到植物的命名中来。比如在我上面已经多次提到的澳大利亚,就有很多美得令人窒息的兰花。光靠我们几个人的智力,想破脑袋恐怕也无法给它们都起出好名字,这个时候就应该让大家参与进来,一起为这些兰花赋予形象、雅致的汉语名!

产自 澳大利亚的各种兰花

所以,在最后,我要做个广告了:欢迎大家关注新浪微博账号“多识”,参与史上第一次对世界植物的系统性汉语命名。虽然目前植物汉语名并没有权威认证系统,但既然这是第一次,那么你起的名字就有很大可能永远流传下去。我们等着有兴趣的朋友一起参与到这件有趣又有意义的活动中来!